第(1/3)页 第二章: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但稻草 去年冬天,哈尔滨下第一场大雪。 凌晨三点,电话响了。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:“明远啊,你爸摔了,动不了了!” 他套上裤子就往外冲。毛衣穿反了,鞋带没系,跑了两步差点绊倒。 雪很大,路很滑。他发动车子,手在抖,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。 CT室门口,他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 走廊的白炽灯照着他的脸,惨白惨白的。他把脸埋进掌心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 然后站起来,去找主刀医生。 “李主任,您父亲这个情况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股骨颈骨折。您做吧,我信您。” 手术很成功。 但八十二岁的父亲,再也没有站起来。 从那天起,他的作息变成了这样—— 凌晨三点,闹钟刺耳地响。 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黄光,模模糊糊的。他躺了十几秒,等心脏从睡梦中的缓慢节奏慢慢适应过来。 慢慢坐起来。脚踩进拖鞋。膝盖“咯吱”一声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,苦笑了一下。 厨房。给两岁的孙子做辅食。 孩子过敏体质,牛奶、鸡蛋、海鲜、小麦,全不能碰。小米要熬四十分钟,熬到米粒开花,汤稠稠的。南瓜蒸熟碾成泥。西兰花焯水打碎。鸡肉泥提前冻成块,取一块出来化冻。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。蒸汽模糊了眼镜片。 他摘下眼镜,在衣角上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深深的手术疤痕,天一阴就隐隐作痛。 粥熬好了。他把南瓜泥、西兰花泥、鸡肉泥一样一样拌进去,搅匀。 尝了一口。 不咸不淡。温度刚好。 装进保温碗,盖上盖子。在便签条上写:早上8点喂,粥已做好,微波炉加热40秒。 贴好。 凌晨四点,去父母家。 从儿子家到父母家,走路十五分钟。哈尔滨冬天的凌晨,零下二十几度。寒风像刀子割脸,耳朵冻得生疼。 他裹紧军大衣,缩着脖子,低着头快步走。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,像老式火车头冒的烟。 到父母家的时候,手冻得没知觉了。他把手贴在暖气片上,等了好一会儿,指尖才慢慢有了刺痛感。 先去母亲房间。 母亲还没醒。呼吸均匀,胃管固定在鼻翼两侧,胶布有点松了。 他轻轻揭开旧胶布。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一只蝴蝶。换了新的,按了按,压实。 然后准备营养液。用注射器抽吸胃液——清亮,无异常。温水冲管。慢慢注入营养液。 手指一点一点推着针筒。眼睛盯着母亲的脸,看她有没有不舒服的表情。 母亲动了一下,眼皮颤了颤,又睡过去了。 二十分钟。 他直起腰,腰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 去父亲房间。 父亲已经醒了,正盯着天花板发呆。看到儿子进来,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张了张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。 他凑过去听。 “来了?” “来了,爸。” 他弯下腰,在父亲额头上亲了一下。父亲的皮肤干干的,凉凉的,有老人特有的味道,不香,但他不嫌弃。 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 父亲点了点头。费力地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后背:“痒。” 他把手伸进父亲的衣服里,轻轻挠着干燥起皮的皮肤。老人的皮肤薄得像纸,稍微用力就会破。他用指腹慢慢地、轻轻地揉着。 “舒服吗?” “嗯。” 给父亲翻身。一手托着肩膀,一手托着髋部,一点一点翻过去。 父亲的左臀上有一小块压红的印子。他用温水毛巾敷了敷,涂上防褥疮的药膏。 然后开始按摩腿部肌肉。从大腿根开始,一路按到脚踝。力道不轻不重,这是他在骨科练出来的手艺。 父亲舒服地哼了一声,闭上了眼睛。 做早饭。小米粥、蒸南瓜、肉末蒸蛋。 蛋要蒸得嫩嫩的,像布丁一样。他把早饭打成糊状,装进碗里,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喂。 “爸,张嘴。” 父亲张开嘴。他把勺子轻轻送进去,等父亲咽下去了,再喂第二勺。 一顿饭,四十分钟。 他的腰弯得酸了,脖子僵了,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:“爸真棒,今天吃得比昨天多。” 父亲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松动的牙齿。 早上六点半,陪父亲聊天。 父亲耳朵背,说话要靠喊。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,听他讲厂子里的故事。 “那年在轴承厂,我带着十八个人,三班倒,干了一个月,把那批零件赶出来了……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厂长给我发了个奖状,大红烫金的,我拿回家给你妈看,你妈说这玩意儿能当饭吃?” “奶奶真这么说?” “可不嘛,你妈那个人,一辈子嘴硬心软……” 父亲讲得高兴,手舞足蹈。一句话重复三四遍,他也不打断,笑着点头,时不时问一句“后来呢”。 可他的眼睛,会不自觉地瞥向墙上的钟。 七点四十。必须到医院。 第(1/3)页